私有企业的发展与中国未来
  改革开放30年最重要的成就之一是民营经济成为中国经济的重要力量。这个特殊的商业群体从无到有地迅速崛起,其发展轨迹深刻地揭示出中国经济、社会的变迁并预示了未来的趋势与方向。
撰文 复旦大学管理学院院长陆雄文教授

历史:从“绝迹”到“崛起”的重大飞跃

  建国以来,我国民营企业的地位实现了由“几乎绝迹”到“补充”再到“重要组成部分”的重大飞跃。20世纪80年代中到90年代初,中国民营企业以乡镇企业的形式兴起,国有企业的三大改革(承包、租赁和资产经营责任制)其实也是国有民营的重要试验。自90年代中期,市场化进程逐步加快,国退民进,私营企业开始壮大;本世纪以来,私营企业在总量上持续快速增长,经营规模继续扩大,经济实力明显增强,逐渐成为中国经济中最为活跃的板块。

  概括而言,中国的民营企业有三种不同的成长路径:
  第一种是自有资金创业型企业,包括城市个体工商户、家庭作坊、外贸公司、加工厂等,主要分布在社会服务业和加工制造业;第二种是改制后的私有企业,其前身为乡镇集体所有制企业及小型国有企业;第三种是知识资本创业型企业,它们是新经济的重要构成部分,它们通常以创业者出资少量现金资本、以独特的商业模式或自主知识产权通过引进风险资本或私募股权资本和技术来达到迅速扩张的目的,它们通常是创意型、咨询型及高科技型的创业企业。

  值得注意的是,大多数80年代成立的民营企业今天都消失了,因为那时的企业创业者普遍缺乏足够的教育,企业起步的时候又没有足够的技术和资金,很多人并不是主动创业,也没有足够的知识和能力去创新商业模式,在长期竞争中逐步失去优势而被淘汰。只有大概20%的企业熬过来。今天许多处于行业领导地位的民营企业大多是90年代中期以后创立的。

  2004年中国经济普查报告的数据已显示,中国私营企业的数量达到223.5万户,占全部企业数量的72%;经济总量达7.2万亿元,占所有企业的比重为45%,近半壁的江山都属于私营企业,这充分表明其迅猛的发展势头已经不可遏制。

地位:未来20年中国经济的主导力量

  今天,民营经济在GDP当中占50%、对财政收入的贡献达40%,在劳动力就业方面贡献超过60%。民营经济当之无愧地成为中国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放眼未来,民营经济对国家经济建设贡献会全面超过50%至60%。我认为在未来的20年发展中民营经济将成为主导性的力量,成为中国经济的主要增长动力和活力源泉。

  在中国未来仍将持续20年的高速增长中,民营经济的作用将变得十分重要,不仅是在产业领域对经济发展作出很大贡献,它所倡导的竞争、效率与利润的观念,以及许多企业家强烈的扩张欲与事业追求构成了中国主流的商业文化,并且将激活整个经济的发展潜力。这将对整个中国社会文明进步产生极为重要的影响。

  目前我国私有企业的数量庞大,在行业里的分布也很广,其中比较重要的有居民服务业、批发和零售业、住宿和餐饮业、制造业、教育业、房地产业、信息传输、计算机服务和软件业等。其中制造业占的比重是最高的,服务业的比例在慢慢增长。就地区而言,私有企业数量最多的五个地区依次是江苏、上海、广东、浙江和山东,且主要分布在东部沿海地区,中西部地区相对较少但增长迅速。值得一提的是长三角和珠三角地区私有企业总量占全国比重达40%以上。

  从总体上看,经济越发达的地区,民营企业比重越高。究竟是区域经济发展为民营企业兴起提供了空间,还是民营企业成为当地经济发展的重要动力?近几年来,内地一些地区,如云南、湖南、西藏、四川等地区民营企业的数量和比重也在显著增加,将来这些地区是否会因此而焕发更强烈的经济活力?我们可以拭目以待。民营企业对经济的作用,不仅体现在GDP增长、就业、税收等方面的贡献,其对经济整体活力的激发,对产业升级和结构合理化的进程也会产生更重大的作用。

发展:差异化优势与企业家精神

  通过对部分处于行业领先地位的民营企业的考察,我发现这些领先企业都具有一些共同特征:它们的企业主都有很强的主动创业精神,年龄大多在35岁到45岁左右,大多数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很多在上世纪80年代受过大专以上教育,相当部分企业家在多年后补上了本科,甚至攻读MBA,他们抓住了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的机遇,有超人的商业直觉和敏锐地捕捉商业机会的能力。他们异常勤奋、自信甚至独断,他们身上所具有的独特的韧性常常帮助他们渡过难关。虽然在许多行业,他们刚开始创业的时候没有大额资本也无法获得贷款,但是他们的商业模式通常是创新的,走的是差异化的道路。

  我访问的一些领先企业分布在各个行业,它们为什么能获得成功呢?因为它们的创业者懂得如何创造面向客户的高附加价值,然后赚取远远超过行业平均利润率的利润,迅速做大规模、积累财富。

  建立差异化优势是民营企业获得成功的关键因素。他们积极探索各种赢得差异化竞争优势的途径与方式,他们要么投资于超前的技术诀窍或产品设计,要么在一个微分市场中深耕不已,要么创新自己的商业模式,从而为顾客创造一种独特的价值。他们善于学习,注重积累行业经验和知识,同时不少人参加大学商业课程,利用大学平台,实现跨行业学习和沟通交流。他们明白大学教育不能提升他们的企业家精神或者不能帮助他们发财,但是可以帮助他们开拓视野、规避风险、理性决策,并研究探索各种创新的商业模式。

  很多创业者所具有的这种锐意进取的企业家精神和善于学习、勇于否定自我、面对挑战和压力、坚忍不拔等品质都是推动中国民营企业发展的动力之所在,也是中国成功民营企业家普遍具有的精神特质。

挑战:内外兼治实现国际化

  当前在中国民营企业治理中还存在不少问题,这些问题都是制约其进一步发展壮大并走向国际的障碍。在目前的形势下,很多东部中小企业仍是劳动密集型产业,由于劳动力成本提高,它们必须向中西部地区转移,这既符合经济原理,也符合中西部发展要求。

  与沿海地区相比,内地的基础的确比较差,但15年前的东莞也同样如此。真正有胆识的企业家应当将目光投向今天的长沙、武汉、重庆等城市,内地市场可能更为广阔。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只是依赖于出口,更大的挑战将接踵而来。

  为了迎接挑战,中小企业要努力实现一体化扩展,从中游和上游发展,使产业形成更好的价值过程,来获得更多的赢利,从而抵抗低成本、低价值的竞争。但这也涉及到一系列亟待解决的问题:

  一是决策权和控制权过度集中、决策机制单一化。很多民营企业的决策权实际上集中在主要股东或经营者一人手中。不少企业也有董事会、总经理办公会议等集体决策制度,但只是名义上的形式存在。绝大多数企业的成功发展实际上也是在过去长期性发展过程中高度依赖于主要股东的个人直觉和魄力,这种决策机制反映了高效率、快反应以及独到敏锐的眼光等优势,却也显示出当企业发展到一个较大规模后决策风险聚集的劣势。

  二是信任和信用的缺失。以个人威信和个人信誉为基础的信用是家族企业发展的基石。整个社会的信任体系和信用制度的缺失是民营企业在寻求外部融资支持时遇到的最大障碍。

  三是人才紧缺,这是中国民营企业所遭遇的巨大瓶颈,其原因既有地区文化的差异,也有行业的特殊性等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整个人才市场已显现出激烈的竞争性,职业经理与高科技人才的机会成本不断提高,而民营企业内部的生态环境却尚未足以适合外部人才发挥自己的才识能力,信任关系难以快速生成,职业空间或舞台有限,从而限制了民营企业人才的引入、储备与成长。

  四是中国民营企业国际化程度仍然很低,处于从间接出口向直接出口转变的阶段。相当多的企业是被动地国际化,业务主要由外贸公司代理,普遍缺乏国际化或走出去的战略愿景和现实能力。民营企业要成为世界市场竞技的重要力量还任重道远。

展望:中国经济发展的主动力和活力源泉

  中国民营企业过去二十年的发展成就与对中国经济的贡献,显示了中国民间的市场的巨大创造力与无穷潜力。随着市场经济发展而崛起的企业家以及随着新经济蓬勃兴起的新一代企业家大多接受过良好教育,甚至是国际化教育。他们敏锐、睿智、勤奋努力、进取心强,创新意识与能力不断增长,从而将推动民营企业继续迅速发展。

  目前,民营企业主要聚集于东部沿海地区,特别是上规模的民营企业集中于发达省市。民营企业仍是以劳动密集型为主。由于劳动力成本上升,出口市场受到限制,东部沿海民营制造企业必须向中西部转移。这一方面驱使东部民营企业加快产业调整与升级,另一方面也为中西部崛起提供历史性机遇,从而有利于整个中国经济从过于依赖国际市场转向国内外市场并举。可以预见,十年后的成都、重庆、长沙、武汉、合肥甚至昆明、南宁、西安就会是今天的青岛、宁波、厦门、杭州和东莞。

  对于已经处于行业领先地位的民营企业而言,他们必须加快产业整合,包括前后向一体化、横向兼并,或有选择地多元化,以维护和巩固竞争地位;同时要择机“走出去”,挑战世界级企业。如此民营企业不仅将同外资企业、国有企业一起成为中国经济的三驾马车之一,而且可能激发外资企业与国有企业的竞争欲与好胜心,从而成为激发整个经济活力的原动力。据此,民营企业的未来将决定中国经济未来的面貌!